《呼啸山庄》中“自然的灵魂”
Abstract: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analysis of the nature imager and deep structure of minds of the major charactrs in Wuthering Heights,with the approaches of psychoanalytical criticism and genocriticism. The unique charm of the novel may be traced to Emily’s perseverence in spiritual freedom based on her constant ties with nature and wilderness.
Key Words: Wuthering Heights, Emily, nature, spi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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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论文借助精神分析理论的视角和女性批评的方法,对艾米莉 勃朗特的小说《呼啸山庄》中的环境意象与人物深层精神结构予以分析,来揭示小说基于自然情结、强调精神追求的艺术品质,来发掘艾米莉小说创作的独特魅力。
关键词: 《呼啸山庄》;艾米莉;自然;灵魂
《呼啸山庄》曾被誉为“最奇特的小说”。作为艾米莉 勃朗特唯一的小说,它以其狂飙般的艺术震撼力,使得十九世纪这位出身卑微的女性作家在经过历史之河大浪淘沙的洗礼之后,终于在英国小说史上确立了独特的地位,艾米莉也跻身维多利亚时代一流小说家的行列。然而,在小说出版伊始,虽然也有认可的声音,但更多的是冷淡不解甚至极为严厉的贬抑。当时批评家大都认为它艺术形式粗糙、笨拙,思想情感偏狭怪异,没有吸引力,甚至连夏洛蒂也无法理解《呼啸山庄》的思想,惋惜艾米莉浪费了自己的才赋。小说中桀骜不驯的人物性格,异乎寻常的炽热爱情、憎恨与复仇意识,无一不在挑衅着“维多利亚”读者关于小说的正统观念。《评论季刊》在一年之后说它:“集法国小说派一切不顾廉耻、令人恶心之粗俗处,选定邪恶来作为其自身的解毒剂”。(Gilbert 237)这本被认为令人厌恶、可怕的书淹没在众多的维多利亚小说作品中,知音寥落。但是自二十世纪以来,随着文学欣赏、批评的纵深发展、女性主义对女性书写研究的客观促进,以及文学领域对人性主题的更多关注,人们逐渐意识到这部小说的艺术独创性,对它的社会和艺术成就的评价日趋提高。艾米莉和《呼啸山庄》也象一颗封藏的宝石,在下一个世纪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自1847年出版后一个半多世纪里,《呼啸山庄》带给世人众多层面的审美体验,已经充分展现出文学经典挖掘不尽的金矿般的品质。读完小说,谁还能忘记那长风呼啸的山庄、激情穿越了生死的爱情、耗尽生命的激烈的人性挣扎呢?艾米莉像一颗孤独的流星,在暗夜中“呼啸”着划过文明的天空,惊醒了无数沉睡的灵魂。她留下了永远的诉说:在神秘荒凉的北方荒原上,象风一样的精神。
一 激情冲突的悲剧诗篇
当《呼啸山庄》以化名埃里斯 贝尔出版时,人们深信作者是一位男性,因为作品所体现的粗鲁朴实的力量,异乎寻常的情感强度,使它成为完全没有“女人味”的小说。在小说中,人物的精神世界,不论是爱情,还是嫉恨,以及种种恶行,偏执、心理矛盾、都夸张浓烈得令人吃惊。而那与世隔绝的自然景观,其荒蛮旷茫和神秘优美,具有了一种超乎凡俗体验的魔幻般的奇特魅力。这个世界栩栩如生,又如梦似幻,展示出非凡的艺术想象力。作家毛姆将《呼啸山庄》作为四部最佳英国小说之一介绍时感叹:“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其中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著,曾经如此令人吃惊地描述出来。”富有诗人气质的艾米莉以戏剧化和抒情的方式,独特地表现人类的浪漫激情和悲怆绝望。也许正因如此,在所有十九世纪中叶英国小说家中,艾米莉被认为比较接近浪漫主义。
可怕的激情,是这部小说受到指责的原因,也是它可贵的灵魂特质。小说讲述了约克郡原野上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两个家庭三代人爱恨纠葛的命运,故事的核心是第二代人物凯瑟琳和希斯克里夫惊世骇俗的爱情。自由不羁、内心狂热的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青梅竹马,息息相通,但是出身悬殊,受羁于社会习俗压力以及人性的脆弱,有情人终不成眷属,种种心态,怎悔恨一词了得?因此这段爱情悲剧看似暴烈乖戾,却完全符合亚里士多德所主张的可然律或必然律的要求,因为在艺术上,“一桩不可能发生而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比一桩可能发生而不可能成为可信的事更可取”。(亚里士多德170)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的痛苦而又甜蜜的爱情始终成长在矛盾中,在生活外力的重击下凝成了骇人的强度,因此异样地深沉而疯狂。通过人物对话,艾米莉以极为大胆的文字让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袒露他们的情感体验。小说中有多次炽热如火的爱情表白。凯瑟琳向女管家所说自己的内心:“他(希斯克厉夫)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多么爱他;……不论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希斯克厉夫不辞而别后,凯瑟琳在风雨中寻找了一夜,嚎啕大哭说:“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毁灭了,这个世界对我将是极陌生的地方……我就是希斯克厉夫。”希斯克厉夫骄傲地宣称埃德加八年里温吞水式的爱情抵不上自己一天爱凯瑟琳。当听到凯瑟琳的死讯,一夜守候窗外的他呻吟吼叫,把头在树干上撞得满是鲜血,如一头被刀和矛刺得快要死了的野兽一般:“上帝啊!这可是都说不清呀!我不能丢了我的生命而活着呀!我不能丢了我的灵魂而活着呀!”(Bront ,141)凯瑟琳埋葬后,为了再看一眼爱人的面容,他甚至在雨雪之夜掘开坟墓,因为内心的激情与冲动把棺木摇动得吱吱作响。他对凯瑟琳呼喊:“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不得安宁!你说是我害死你的,那你的阴魂缠住我不放吧!……把我逼疯吧!”希斯克厉夫绝望的爱在痛苦和渴望中变成幻觉,使他感受到凯瑟琳留连的魂魄的召唤,最后他在癫狂中自我折磨,绝食而死。两人之间的爱情表达不仅奔放强烈,而且怪诞奇异。他们的对话少有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缠绵甜蜜,更多的是暴风雨似的指责和诅咒。希斯克厉夫出走三年后回归,与凯瑟琳相见,在巨大的幸福中不放弃愤怒的质问:“为什么你从前要看不起我,为什么你要欺骗自己的良心?”而凯瑟琳的回答同样孤傲决绝,令人动容:“要是我做下了错事,那我为此而付出了生命。”在第十五章中,凯瑟琳生命垂危中与希斯克厉夫相会,两人在紧紧拥抱、涕泪横流的同时,仍然在激烈地诅咒、谴责对方。凯瑟琳生气到接近疯癫:“我但愿我能一直揪住你,直到我们两个都死了为止!我可不管你受着什么样的罪。我才不管你受着什么样的罪呢。为什么你就不该受罪呢?我是在受罪呀!”她还以爱情的嫉妒有意描绘她死后情人与“其他人”共享“快乐”的场景,痛苦不已的希斯克利夫被激怒得痛哭:“可是有恶魔附在身上?这还不够满足你的狠毒的自私么?—当你安息的时候,我却在受着地狱般的折磨,痛苦得直打滚!”一方面,彼此挚爱,不可分离;另一方面,又极度躁动不安,在矛盾和误解中纠缠不休,这种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感情,何等惨烈,充满悖论!
弗吉尼亚 伍尔芙将《简爱》与《呼啸山庄》进行比较,给予后者更崇高的评价:“当夏洛蒂写作时,她以雄辩、光采和热情说‘我爱’,'‘我恨’, ‘我受苦’。她的经验,虽然比较强烈,却是和我们自己的经验都在同一水平上。但是在《呼啸山庄》中没有‘我’,没有家庭女教师,没有东家。有爱,却不是男女之爱。艾米莉被某些比较普遍的观念所激励,促使她创作的冲动并不是她自己的受苦或她自身受损害。她朝着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而感到她本身有力量在一本书中把它拼凑起来。那种雄心壮志可以在全部小说中感觉得到--一种部分虽受到挫折,但却具有宏伟信念的挣扎,通过她的人物的口中说出的不仅仅是‘我爱’或‘我恨’,却是‘我们’,‘ 全人类’和‘你们’……正是对于这种潜伏于人类本性的幻象之下的力量升华到崇高境界的暗示,使这部书在其它小说中显得出类拔萃,形象宏伟。”伍尔芙的见解极为中肯。亚里士多德称赞荷马史诗的悲剧技巧时,告诫诗人“应尽量少以自己的身份讲话”(亚里士多德169)来表达更有崇高品质的悲剧主题。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正是具有史诗品质的孤傲暴烈的人生聚合,而非温婉贤淑的维多利亚淑女的天伦之乐,被唤起的是悲天悯人的复杂感触。正如麦尔维尔所言,要写一部伟大的作品,需有一个宏大的主题。艾米莉思想狂傲、感情沉郁、文笔恣肆,其深涵的悲剧品质远远超越了很多同时代作家。
二 超越现实的心理神话
英国诗人史文朋这样评价小说的艺术效果:“笼罩全书的气氛是那么崇高,那么健康,以致那使夏洛蒂 勃朗特感到不安的‘活灵活现的可怖景象’,在这里几乎立刻被一种高尚纯洁和激昂率直的总印象所中和了”。可以说,这种有崇高之感的“总印象”来自于作者对精神性的执著追求和领先于时代的内省品质。在小说中艾米莉貌似在谈爱情小命题,实则以自己的智性求索人生的哲学大命题,以独特的诗情表现人类在寻求答案之途中的迷惘、抚慰和痛苦。承载这沉重命题的就是有着强烈激情的个体被悖论摧折的人生故事。由于艾米莉对人性和世界的悲剧性的理解,在这个工业革命前偏僻的外省的荒原上,响彻的并不是甜美沉静的田园牧歌,而是扭曲人性挣扎的不安呐喊。整部小说可以看作在一个虚构的近似神话的封闭系统内,对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心路历程的绵延叙事,两个人物在社会和自我的合力下,成为具有复杂分裂人格的人物,折射着社会和人生的复杂层面。正如E. L. Gilbert所说的:艾米莉用心用力刻画的是人性的混乱之力作用于有序社会的后果。(Gilbert 194)这部强调内在精神的作品,是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一抹人性的亮色。
1悖论中的挣扎:本我的爱情与自我的人生
凯瑟琳是一个有着典型双重个性的人物。生前,她挣扎在自由率真的希斯克厉夫和文雅沉静的埃德加的爱情夹缝里,死后,她随身的项盒里既放上了前者的黑色头发,也保留了后者的浅色头发,这狂野的黑色和柔弱的浅色犹如对抗的火与水,侵扰了凯瑟琳短暂的人生,伴随着她走向死亡后的永恒,这冲突的双重个性,似乎是凯瑟琳不可抗拒的宿命。审视她的人生悲剧,不能回避两个问题:首先,既然倔强的凯瑟林深爱希斯克厉夫,为什么却自己放弃这份爱情?其次,既然是自主选择的婚姻, 为什么却从此郁郁寡欢,了无生趣,最终伤心绝望而死?
以弗洛伊德的精神结构观照,我们不难看清凯瑟琳矛盾人格的实质。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之间是一种混沌而强大的“本我”之爱,她对埃德加 林顿则是一种社会化的“超我”之爱。在人性弱点和个体冲突都被强化放大的小说世界里,两者殊途异质,难以调和,导致凯瑟琳“自我”选择的困难和痛苦。凯瑟琳与西斯克厉夫的爱情来在他们彼此心灵最深处,不可名状,然而息息相通,就像弗洛伊德对“本我”(Id)的描述:是 “一团混沌,云集了各种沸腾的兴奋”,它又如同荣格所说的个体心理原型中的“阴影”(shadow) , 挥之不去,永远与自我缠绕相随。这种本能之爱发自天性,如原野的风一样自然,同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滋养、支持着凯瑟琳和西斯克厉夫自由不羁的率真天性。而凯瑟琳对埃德加的感情建立在她自觉接受社会文化价值,努力将自己纳入“文明”社会体系的基础之上。她身份等级意识的萌发、对淑女举止的模仿,无一不是维多利亚社会价值观在个人内心的反映。凯瑟琳出身良好,似乎应该享有充分的人生自由,其实,仍然是一个在现实中挣扎的“可怜的自我”的例子,承受着外部世界、本我和超我三重力量的压迫, 举步维艰。在小说中,社会观念如同约克郡荒原上四季不停歇的风一样,浸透了人物的命运。等级制度的森严、物质主义的侵蚀、下层人的艰辛、人性受到的的凌辱无处不在,呼啸山庄成为介于开化与未开化之间的近代社会的缩影。这个社会的压抑和毒害的气氛,使得读者对叛逆的男女主人公给予无限的同情。画眉田庄的狗充当了恰当的载体,隐喻着维多利亚社会价值观对凯瑟琳施加的的心灵暴力。凯瑟琳初次误闯田庄,被狗咬伤,导致滞留田庄,走上情感歧途。这次的袭击既是看家护院的狗对擅入者的攻击,也是文明的社会对自由心灵的示威和惩诫。狗俨然成为文明社会秩序的象征,所以它是埃德加兄妹争夺的宠爱之物,也是愤怒的西斯克厉夫在诱拐伊莎贝拉之夜吊死的对象。
在一个压制人自然天性的世界里,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被生活迫使着作出无奈选择的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都以极端的方式表达对现实世界的拒绝。否定现实世界是通过追求精神生活实现的。正如吉尔伯特指出: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都曾拒绝进食,因为他们的爱情完全不能从世俗物质中得到滋养。大病之后的凯瑟琳,身穿白衣,“好像有了一种不是人间所有的美”。她向西斯克厉夫表白:“我盼望得不耐烦了,要逃到那(纯精神的)极乐世界去,从此就永远留在那儿了。”在小说的结尾处,绝食多日的希斯克厉夫狂喜地等待死神的召唤,“他的灵魂的狂喜杀害了他的肉体,可是灵魂自身并没有得到满足”。永远匮乏的爱情,永远孤寂的灵魂,这是怎样一种固执、狂热的精神追求!从这一点开看,艾米莉的确是一个伟大的浪漫主义者
2人格面具的人格分裂悲剧与自然的和谐
弗洛伊德认为“哪里有本我,哪里就有(钳制它的)自我”,此言不无道理,应该说,人的社会性是通过荣格所说的“人格面具”(persona)而实现的。来自希腊语的“人格面具”,本意指戏剧中演员带的面具,荣格用它指具有一种倾向性的心理特征的总和,是人在公众场合所展现的面貌或者外观,通过人格面具,人们掩藏起自己的真实本性,呈现从社会意义上对自己有利的形象,以便于被社会承认和接受而利于生存。然而,如果人格面具过度膨胀,会导致人格结构中其他组成部分如阿尼玛、阿尼玛斯和阴影受损,产生人格分裂的危机。呼啸山庄虽然偏僻封闭,并不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存在,凯瑟琳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世俗价值观念的侵染,少年的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在荒原上自由游荡时,无意中撞入了一片优雅气象的画眉田庄,凯瑟琳立刻被这文明世界所吸引,抛弃了本真之爱,伴着激烈的内心冲突,一步步走向世俗的罗网,一直挣扎到死。当凯瑟琳屈服于人格面具后,她那具有无限活力的本我就死去了,所以她从此丧失了生命的动力,永别了欢乐,在撕扯着自己人性的同时,也戕害了希斯克厉夫的心灵,连带使两个家族的两代人都成为疯狂复仇的牺牲品。凯瑟琳的悲剧就是本我的爱情与自我的人生之间的悖论关系所致。如果说夏洛蒂、奥斯丁、乔治 艾略特、萨克雷和特罗洛普作品中命运冲突的基调是外向的、社会性的,涉及的是较为单纯的理性判断,那么艾米莉的人格挣扎则更加复杂玄奥,具有内省和人性关照的色彩。艾米莉似乎提醒人们,人生可以比作战场,可是我们愤怒的刀剑应该指向哪一个敌人呢?所以,简 爱历尽苦难终究能获得现实的幸福,而凯瑟琳却只能将纠缠的悖论思考带往死亡的永恒。
有人认为,这部小说的主旨就是风暴和宁静的对比(Gilbert 207),这两种对立的因素完美体现在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的自然环境意象上。前者高踞于贫瘠荒丘之上,日夜经受着风暴的侵袭。这里的典型风景是“过度倾斜”的“矮小的枞树”,“瘦削的荆棘”, “土地由于结了一层黑冰而冻得坚硬”,“窄小的窗子深深地嵌在墙里,墙角有大块的凸出的石头防护着”,这里生活的恩肖一家性格粗犷,暴躁,如呼啸的烈风一样阴郁顽固。山下树木葱笼的峡谷里,则是画眉田庄的林顿一家,他们沉静、文雅、顺从,有良好的修养和品位。山庄和田庄,山上和山下,两种环境,形成了鲜明对立的关系。这种对立在结为夫妇的埃德加和凯瑟琳的人生理想和个性冲突上进一步得到体现。冷静的埃德加的生活旨趣是恬静安适,而凯瑟琳向往的人生则是闪耀和舞蹈。在这个内在异质冲突远远大于表面平静的婚姻中,和谐被破坏了,人性的悲剧就不可避免。
作品中,自然与人物个性形成了惊人的契合。凯瑟琳的爱情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正如她的表白:“我对林顿的爱像是树林中的叶子:我完全晓得,在冬天变化树木的时候,时光便会变化叶子。我对希斯克厉夫的爱恰似下面的恒久不变的岩石……”悲剧的开始来自人与自然和谐的被破坏,最后在重新恢复这一和谐后结束。小说中的环境描写具有高度的诗意和象征意义,成为渲染气氛、刻画人物性格以及表达主题的重要手段。小说开头对于呼啸山庄自然环境的描绘耐人寻味。“呼啸”一词是当地的方言,指暴风席卷而来的时候大自然发出的一片咆哮声。终年不断的猛烈的北风,使山庄的树木都被扭曲变形,萎靡不振。在作品中,人性与树性承受的压力相互映照,发人深省。树就是人性的象征。山庄的人物,从凯瑟琳、西斯克厉夫、亨德利、小林顿,到老仆人约瑟夫,他们的人性同样一直在承受社会强暴的压力,被残酷地扭曲和摧残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倒数第三章,小凯茜终于拔掉了顽固的老约瑟夫的黑醋栗树,换栽上芬芳的花草,这征兆着美好的人性在经过诸多苦难之后顽强地复苏。在小说中,伴随着呼啸山庄极为罕见打开的正门和飘来的花香,还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日月交替的天空景象,“走在路上的洛克乌发觉夕阳正在沉没,月亮正在升起—一个渐渐暗淡,另一个渐渐亮起来”。落下的是深受戕害而暴虐的灵魂,升起的是风暴洗礼后变得深沉、甜美的人性。
所以,艾米莉并非有些评论家所攻击的那样阴郁,在这个充满破坏性的自然风暴和精神风暴的小说里,我们可以看到艾米莉寻求宁静和和谐的愿望。在第三代人物小凯茜和哈里顿身上,体现了艾米莉用爱和生命取代死亡和仇恨的希望,闪烁着自我选择在协调理想与现实上的努力。在几个主要人物死亡之后,天性相似的哈里顿和小凯瑟琳幸福地结合了,住到画眉田庄。呼啸山庄则留给了希刺克厉夫和凯瑟琳的灵魂,新的和谐重新建立。在小说中,非人格化的幽暗的自然是最好的背景和隐喻载体,来承担这混沌莫测的灵魂世界的悲怆追问。
三 自然意象与撒旦式的人物形象
艾米莉个性孤独倔强,落落寡合,但她始终生热爱自然,苦恋故乡约克郡的荒原。她的小说和诗歌作品都充满了对大自然细致入神的描写。尤其在《呼啸山庄》中,旷野、神秘的的自然环境与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这对旷世情侣的性格释放和人生故事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极度的爱与极度的恨在在这个封闭的小宇宙中,戏剧化地获得一种神秘而又崇高的艺术气质。如此孤傲、叛逆又热情如火的灵魂,除了在这魔幻般的荒原上,还能在哪里生存呢?
1神秘的原野
评论家阿诺 凯特尔(Arnold Kettle)认为这部小说“对自然,荒野与暴风雨,星辰与季节的有力召唤是启示生活本身真正的运动的一个重要部分” 。故事背景具有哥特式神秘、超自然的气氛,而几乎所有的人物都被置于各种悖论关系所产生的危境中,弥漫着悬念,不断累积和爆发着能量。在这个前工业时期的约克郡荒原上,没有文明城市的状貌描画,没有繁华时尚的情趣点缀。只有阴郁荒凉的原野,四季不断的风、孤独的山庄,倾斜的树木、嶙峋的岩石,纷繁五彩的世界被过滤成为一个单纯的的黑白底色的梦境。 这梦魇般的夸张氛围中才能生发出非理性的人生价值和超越现实的精神追求。雨雪、风暴、黑夜是这荒凉原野的主要基调,野性的自然与激荡的精神一样,深不可测,令人生畏。这神秘漠然的荒野就是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永远的精神之源,孕育滋养着他们孤傲不羁的灵魂、痴顽的爱情迷恋和对抗现实的疯狂。
这荒原,是艾米莉终生不能离弃的故乡,是她艺术创作的素材宝库,也是她强烈个性发展的土壤。勃朗特一家的牧师住宅位于哈沃斯的城镇与荒野之间。西边的旷野是勃朗特姐妹经常散步的地方,艾米莉的气质深受旷野气氛的感染。夏洛蒂在1850年给《呼啸山庄》作序时说:“《呼啸山庄》从头到尾是乡土气息的。它带着荒原色彩,野性,像根一样虬结多枝。它也合乎自然的,不会是另一个样子,因为作者本人就是荒原上土生土长的人,荒原哺育长大的孩子。”艾米莉对原野的热爱是她人生经历的客观结果,也是她率真单纯个性的主观选择。在《呼啸山庄》中,荒野的浓重意象又是她表达混沌而强大的无意识的绝佳载体,是她展现本我精神层面故事的完美背景。荒野赋予了艾米莉独特的诗情,而她绝没有像夏洛特所惋惜感叹的那样是在一本困难的书上浪费了自己的才能,她以惊鸿一瞥的天赋给了这粗莽的旷野以永恒的生命。
2撒旦式的人物形象
在小说中,凯瑟林夫妇的人格形成深刻的对照,宛如撒旦与基督徒的对立。在埃德加身上,有一种稳固和谐的要素,体现着古典主义的理性和矜持,也体现着基督徒的忍耐含蓄。而美丽的凯瑟琳却和有着吉普赛人特点的希斯克厉夫息息相通,有颗狂热而自由的高傲灵魂,他们生命的价值就是为了理想和爱情去尽情燃烧。在他们为命运所围困时,没有获得基督徒的平和宁静,却助长了魔鬼似的暴烈和牺牲的决绝。在希斯克厉夫和凯瑟琳这对情侣身上,我们不难看到拜伦式英雄的气质,看到撒旦式人物的影子。
撒旦诗派是骚塞对拜伦等激进的浪漫主义诗人的贬称。撒旦式的人物作为反英雄的形象,极具破坏性和颠覆性。他们爱憎鲜明、桀骜不驯、蔑视权威、特立独行,还有忠于理想的火一样的热情。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都具有撒旦式的性格,他们放弃了上帝,不要折衷、拒绝和谐,因为他们只忠诚于内心。但是,如同撒旦同时具有魔鬼的叛逆和保有天使的纯粹一样,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也是各自深涵着矛盾冲突的人格特质。较之个性和谐、柔顺的埃德加,艾米莉对这两个有着强烈冲突的人物倾注了更多的热情和理想寄托。马修 阿诺德在他的诗歌《豪渥斯墓园》中凭吊艾米莉 勃朗特,认为她的心灵中的非凡的热情,强烈的情感、忧伤、大胆是自从拜伦死后无人可与之比拟的。
文学艺术的美感与是非善恶的道德判断有着微妙的关系。《呼啸山庄》经受的指责部分是针对小说的情感和道德立场。撒旦的形象兼含着善恶两种极端的特质,容纳了众多解说的可能,希斯克厉夫的形象也是无数读者善恶评价的好话题。严厉者会厌恶他冷酷残暴如恶魔,宽容者会怜悯者他是放在社会祭坛上的无辜羔羊。但是应该说,作者艾米莉表现出的立场更接近中性,她做到的是:在讲述恶的故事中发现了善的可能。在弥尔顿的《失乐园》中,谁能否认就在被天庭之火烧得焦头烂额、坠入地狱的撒旦身上反而看到了一种崇高之美呢?英国的柏克认为:崇高是克服了痛感后产生的快感,在康德那里,否定性的因素也开始瓦解古典的和谐,崇高的含义不再是正面的、肯定的、积极的、高大的,需要通过对否定性的东西进行转化,才能产生崇高或崇高美。希斯克厉夫和凯瑟琳这样有着复杂矛盾的性格层面,既有人格光彩,又有道德迷失的人物形象,在小说中分外醒目,他们承受着深刻的外界压力和个人的内心冲突,反抗着不可抗拒的命运,因此深涵悲剧气质,获得了一种独特的崇高美感。
3风的灵魂
《呼啸山庄》这一小说名字的汉译是杨苡先生的神来之笔,较之梁实秋的《咆哮山庄》一名,更能体现弥漫于小说中的“风”的灵魂特质。“呼啸” (Wuthering) 一词描摹了风行自然的声音,传达了人物浓烈的爱恨渲泄,成为广为接受的译本。根据小说开篇时的解释,“呼啸”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内地形容词”,描绘的是这地方在风暴的天气里所受的气压骚动。《呼啸山庄》中的确充满了骚动的声音,有自然界的冷漠的哗哗风雨和雷电惊心的轰鸣、也有人物狂暴的诅咒、咆哮和内心惨痛的喃喃自语。这些都是骚动的风的精神,是一个激昂的合唱,来自原野的风和心灵的风。在希伯来语、拉丁语、希腊语和其他众多语言中,“风”这个词汇经常与“呼吸”、“灵感”、“精神”等密切相连,甚至互为混用。在雪莱的《西风颂》中,摧枯拉朽的西风成为自由不羁的革命精神的理想载体。在文化艺术表达里,“风”经常作为预言或象征的承载者,在不同的语境里,诉说不同的声音。在《呼啸山庄》里,风就是自由的精神,是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的爱情,也是他们的暴怒和幽怨,更是他们超脱维多利亚庸俗现实的灵魂。所以,深沉的爱情像呼吸一样不能离弃生命,本真的自我像空气一样不能被有缺陷的时代观念困缚。失去了自由的精神,世界就会变得陈腐、暗淡,滋养不出色彩鲜活的人性,生命和爱情就会枯萎、死亡,丑陋和仇恨就会弥漫世界和人生。从这个角度说,艾米莉也成为雪莱一样的预言家,以她的特立独行的见解预言人生。
四 孤独而坚韧的表述者
艾米莉出身于命运多舛的“诗人之家”,在阴郁的北方荒原上度过了三十年的短暂生命。这里荒凉偏僻,自然环境恶劣,勃朗特一家生活贫寒,而且始终笼罩在致命的肺痨的阴影下,深深地感受着死亡的气息。但是颇有文学天赋的勃朗特姐妹都热爱文学,并在少女时代就开始尝试各种文学创作。比起她的姐妹,艾米莉显现出一种内涵更深的倾向,她敏感而又倔强,外表沉默,然而内心天性率真、热情奔放。夏洛蒂这样描述艾米莉;“她比男人还要刚强,比小孩还要单纯,她的性格是独一无二的。”吉尔伯特认为艾米莉的作品的主要特征是偏重诗情和神秘主义。而《呼啸山庄》的突出品质是它非同寻常的内向型,一种人类经历的强烈的孤独感。这种内向性与作者孤独内敛的人生经历和不无关系,而其中洋溢的独特诗情则是作者澎湃的内心的艺术投射。虽然承受着生活的重压,体会着生命的脆弱,局限于寂寥的家庭生活,面对着女性作家遭受的轻视和误解,艾米莉顽强地写作着,成为一个奇迹般的作者。
1艾米莉的焦虑
相比较而言,艾米莉的艺术之途比姐姐夏洛蒂更加坎坷,因为她的创作独立于十九世纪小说主流之外。它不像被广为称赞的简 奥斯汀那样有客观精当,理性统领情感的新古典主义的艺术旨趣,也不像已有盛名的狄更斯和萨克雷那样精于描绘世俗人情。她只是倔强地表达出那颗敏感活跃的心灵对于生活的悲剧性的理解。作为保守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出身寒微的艾米莉似乎有很多不利条件阻挡着她的写作之途,除了短暂的布鲁塞尔之行外,她几乎终生离群索居在偏僻的旷野,跟当时的绝大多数女性一样,在现实中局限于狭隘的生活场景和简单的人生经验。以常规标准看,这都是进行创作的致命缺陷。作为写作者,她既有女性主义批评家吉尔伯特和古芭所指出的的所有女性作家在男性权威下产生的“作者的焦虑”,也有所有既定文学传统和观念施加给她的心灵压力。孤独和苦涩的情绪一直萦绕着她年轻的心。在她早期的一首诗中这样写道:“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 无人过问,也无人流泪哀悼;/ 自从我生下来,从未引起过/ 一线忧虑,一个快乐的微笑。/ 在秘密的欢乐,秘密的眼泪中,/ 这个变化多端的生活就这样滑过,/ 十八年后仍然无依无靠,/ 一如在我诞生那天同样的寂寞。……起初青春的希望被融化,/ 然后幻想的虹彩迅速退开;/ 于是经验告诉我,说真理/ 决不会在人类的心胸中成长起来。” (1837年5月17日)在她同一时期的另一首诗中,艾米莉流露出疲惫而濒于绝望的情绪:“然而如今当我希望过歌唱,/ 我的手指却拨动了一根无音的弦;/ 而歌词的叠句仍旧是/ ‘不要再奋斗了,’一切全是枉然。”。
2《呼啸山庄》的艺术超越
然而, 艾米莉强大的内心力量和惊人的天赋创造了奇迹。她精神的盎然生气和创作激情使她宛如拥有了神秘的魔法,终于能冲出迷雾,实现了自己的艺术超越。不论在人性的主题表达上还是小说形式技巧上,都不乏可圈可点之处。1926年,C.P. 桑格发表了有重要研究价值的文章《〈呼啸山庄〉的结构》,充分肯定了小说叙事结构的创新。之后,众多评论家从主题、语言、叙事者身份等角度进行了有益的研究,1949年,梅尔文 R. 沃森发表《〈呼啸山庄〉和评论家们》,综述了一个世纪来对这部小说的评介、接受,是艾米莉和《呼啸山庄》研究的重要阶段贡献。
这样一部极为关注精神领域的作品,也含有现实主义的深厚传统。艾米莉忠实地以她眷恋的荒原上的生活以及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为蓝本来描绘人生,使小说具有鲜明的的英国北方的的乡土气息。对于社会现实, 正如E.L. Gilbert指出,艾米莉并非像夏洛特所评论的那样对一切世俗事务完全茫然无知,而是显示出对生活和人性的深刻的洞察力。比如小说的故事情节就建立在作者对英国当时继承法的准确了解上。小说的语言个性鲜明,人物对话体现出浓郁的约克郡地方特色。
《呼啸山庄》是最早采用倒叙手法创作的长篇小说之一。艾米莉采用戏剧性结构,通过让外来房客洛克乌先生和熟稔两个家族命运的老仆人丁耐丽作为第一和第二叙述者,来讲述生在两代人身上错综交繁的故事。同时她熟练运用盛行的哥特式技巧,营造出风雨交加的夜晚的故事,盘旋不去的幽灵的哀怨,逐步展现一个神秘的封闭世界:孤独的山庄,和谜一样孤独的心灵。使一部爱情小说有了侦探及恐怖小说的吸引力,生发出特殊的美感。
但是如前文所论述的,这部小说更大的魅力来自它深沉的悲剧之美,来自于追求精神世界的人性力量,来自那绝无仅有的自然的荒原世界,来自于约克郡荒原上那躁动不安,像风一样狂放的的自由精神。这种自由的精神,既是凯瑟琳和希斯克厉夫的理想,也是艾米莉的灵魂。
结语
凯瑟琳死后没有葬在呼啸山庄的墓地,也没有葬在画眉田庄的教堂里,而是安息在她深爱的荒野中的一处青葱山坡上:“那里,荒野上的花儿越过围墙爬了过来。”一个来自莽莽荒原的自由的灵魂终于回归自然的大地,这种历经种种压抑的痛苦后的宁静和谐是多么甜美、深沉!正如作者最后写道:“我在那温和的天空下面,在这三块墓碑前留连,望着飞蛾在石南丛和兰铃花中扑飞,听着柔风在草间飘动,我纳闷有谁能想象得出在那平静的土地下面的长眠者竟会有并不平静的睡眠。” 读到这里,我们的心灵难道不像是走过了电闪雷鸣的阴郁风暴,终于看到了明朗天空的彩虹?在百感交集的颤栗中,升华到另一种纯洁的平静?艾米莉 勃朗特,就像约克郡荒原上美丽而又自由的石楠花,顽强地穿透那生命的风暴,在那片沉静的土地上,带给我们怎样狂飙般的激情诉说?
参考书目
1 Bront , E., Wuthering Heights, Zhuhai: Zhuhai Publishing House, 2004.
2 Gilbert, E. L. , Emily Bronte's Wuthering Heights , Beijing: Foreigh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1996.
3 Showalter, E, A Literature of Their Own: British Women Novelists from Bronte o Lessing, Beijing: Foreigh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2004.
4 张耘, 《荒原上短暂的石楠花:勃朗特姐妹传》,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5 亚里士多德:《诗学》,陈中梅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
作者简介:
张琳, 女, 1971年出生, 山东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 , 副教授, 英美文学硕士, 研究方向: 英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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